发布日期:2026-04-29 07:48 点击次数:93
很多人知道贾浅浅,不是因为她正式出版过三本诗集,不是因为她的作品刊发在《诗刊》《钟山》《十月》这些国内顶级文学期刊上,不是因为她是西北大学文学院的副教授、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副主席,而是因为几句被全网疯传的“屎尿屁”诗句,和那个永远撕不掉的“文二代”标签。
从2021年《文学自由谈》刊发《贾浅浅爆红,突显诗坛乱象》一文引爆舆论,到2022年中国作协拟发展会员名单公示掀起全网排山倒海的嘲讽,再到如今数年过去,提起贾浅浅,大众的第一反应依然是那个写低俗诗歌、靠着父亲贾平凹的名气“走后门”的文坛关系户。
可很少有人真的翻开过她的《第一百个夜晚》《行走的海》《椰子里的内陆湖》,很少有人去核实过,那些让她被钉在舆论耻辱柱上的核心诗句,大半根本不是她的创作;更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想一想,这场持续了数年的全民嘲讽狂欢,到底是在批判几首诗歌的好坏,还是在借着一个女诗人的名义,宣泄一种积压已久的社会情绪。
说到底,贾浅浅和她的诗,从来都不是这场狂欢的主角,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、承载了所有愤怒与不满的符号而已。这场狂欢的内核,从来都与诗歌无关,只与我们这个时代的阶层焦虑、审美断裂、圈子壁垒,和网络时代的情绪暴力息息相关。
一、被篡改的诗与被消解的人:狂欢从一场造谣开始
要读懂这场闹剧的荒诞,首先要先还原一个最基本的事实:全网用来嘲讽贾浅浅的“屎尿屁体”诗歌,绝大多数都不是她写的。
2022年9月,深陷舆论漩涡的贾浅浅曾通过顶端新闻独家辟谣,明确表示《雪天》《真香啊》《黄瓜,不仅仅是吃的》这三首被全网传播最广、嘲讽最多的诗歌,并非她本人创作,和她毫无关系。这些诗句从未出现在她正式出版的三本诗集里,也从未在任何正规文学期刊上发表过,只是网友恶意伪造、冒名顶替的作品,却成了钉死她“低俗、粗鄙”标签的核心证据。
即便是唯一被证实出自她笔下、涉及孩童排泄场景的《朗朗》,也被彻底抽离了创作语境。这首短诗写的是孩童的天真视角,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童言无忌的瞬间捕捉,是文学创作中再常见不过的日常叙事。可在传播过程中,这首诗被单独拎出来,砍掉了所有创作背景,简化成了几句写屎尿的低俗文字,成了她“不配写诗”的铁证。
而贾浅浅真正的创作面貌,却在这场狂欢中被彻底遮蔽、完全消解了。
从2018年到2020年,贾浅浅连续出版了《第一百个夜晚》《行走的海》《椰子里的内陆湖》三本诗集,累计收录了数百首诗歌,题材从自然万物、亲情羁绊,到时间流逝、内心秘境,风格以清丽、细腻、灵动为主,充满了女性视角的敏感与温柔,和大众印象里的粗鄙低俗判若两人 。
她写自然,在《朱鹮》里写“阳光掠过它羽翼的时候/被每一片羽毛拆分/碎成了湖面上/星星点点的光斑”,意象干净,画面感扑面而来;她写亲情,在《父亲》里用“你把多少个自己的清晨/揉碎了,撒进我蹒跚的脚步/而你手里的鞭子/始终在抽打自己的沉默”,道尽了父女之间的克制与深情;她写时间与孤独,在《椰子里的内陆湖》里,用一颗椰子里的方寸之地,写尽了人内心深处的辽阔与荒芜,被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评价为“对诗歌的抒情风格和修辞调性烂熟于心,词语里有本能的古意” 。
这些作品,在全网的狂欢里,全都被视而不见。没有人愿意花十分钟去读她的一本诗集,没有人愿意去分辨诗句的真伪,所有人都只愿意记住那几句最刺激、最粗俗、最适合拿来调侃的伪造诗句。因为对这场全民狂欢来说,贾浅浅到底写了什么根本不重要,重要的是,大众需要一个靶子,需要一个可以被肆意嘲讽、批判、攻击的对象。
贾浅浅就这样被剥夺了作为一个诗人、一个创作者的全部主体性。她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自己创作脉络的写作者,而是被简化成了两个标签:“写屎尿诗的低俗诗人”和“贾平凹的女儿”。她的所有作品、所有努力、所有创作,都在这两个标签面前,被彻底消解、完全抹杀了。
这才是这场闹剧里最荒诞的地方:我们口口声声批判着诗歌的粗鄙与不堪,却用最粗鄙、最不堪的造谣、断章取义、污名化,对待一个创作者;我们高举着“文学审美”的大旗,却连最基本的“先阅读、再评价”的原则都做不到。
二、“文二代”标签背后:大众对阶层壁垒与圈子特权的集体愤怒
如果说伪造的诗句是这场狂欢的导火索,那么贾平凹女儿的身份,才是这场舆论风暴真正的核心燃料。大众真正愤怒的,从来不是几首写得不好的诗,而是藏在诗歌背后的、文学圈里那套密不透风的圈子文化,和普通人难以逾越的阶层壁垒。
在中国文坛,贾平凹是绕不开的名字。他是中国作协副主席,陕西省作协的领军人物,是茅盾文学奖得主,是在西北文坛深耕数十年的文坛前辈,手里握着文学圈最核心的资源、人脉和话语权。而作为他的女儿,贾浅浅从踏入文坛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要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——大众天然会质疑,她所获得的一切,到底是靠自己的才华,还是靠父亲的光环?
这种质疑,在2022年中国作协拟发展会员名单公示时,彻底爆发了。
根据中国作协的入会标准,从事文学创作的申请者,需要满足“公开出版独立创作的文学作品不少于3部”,或“在全国公开发行的文学期刊发表作品不少于15万字,并出版独立作品不少于1部” 。从硬性条件来看,出版过三本诗集、在多家顶级文学期刊发表过大量作品的贾浅浅,本就符合入会门槛。可在大众眼里,这份名单的公示,成了“文坛世袭制”的铁证。
大众的质问朴素又尖锐:一个靠着几首屎尿诗就能被文学圈名家集体吹捧的人,一个靠着父亲的名气就能轻松登上顶级文学期刊、出版诗集的人,真的配得上中国作协的殿堂吗?那些没有背景、没有人脉、在底层默默写作的普通人,哪怕写得再好,是不是也永远挤不进这个被圈子垄断的文学殿堂?
这才是大众愤怒的根源。我们见过太多“文二代”“星二代”“艺二代”,靠着父辈的资源和人脉,轻轻松松就获得了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机会。他们可以轻松出版作品,轻松获得奖项,轻松进入行业的核心圈层,而那些真正有才华、却没有背景的写作者,连在正规期刊上发表一篇作品都难如登天,连出版一本诗集的机会都没有。
贾浅浅的出现,恰好成了这种不公最具象的靶子。文学圈里的名家们对她的作品不吝溢美之词,西北大学教授陈晓辉称赞她是“天成的诗人”,诗评家欧阳江河认为她的诗“开创了新范式”,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更是在《光明日报》撰文推介她的诗集 。这些来自文坛顶层的认可,在大众眼里,不是对她才华的肯定,而是圈子文化里心照不宣的互相抬轿,是看在贾平凹的面子上,给“文二代”的人情世故。
当文学的评价体系,不再只看作品本身,而是掺杂了人脉、圈子、身份、背景,当文学殿堂变成了少数人的家族自留地,大众的嘲讽与愤怒,就成了必然。贾浅浅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个风口上,成了大众对阶层固化、资源垄断、圈子特权不满的宣泄口。
哪怕后来中国作协最终决定不将贾浅浅列入新会员名单,也没能平息这场愤怒 。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如果没有这场全民围观的舆论风暴,贾浅浅早已顺利成为中国作协会员,她会继续在父亲的光环下,获得更多的出版机会、更多的奖项、更高的行业地位。而这场舆论的胜利,不过是一次偶然的、个别的惨胜,那套密不透风的圈子文化,那堵普通人难以逾越的阶层壁垒,依然纹丝不动。
三、精英与大众的断裂:当代诗坛的集体困境
贾浅浅事件的另一重内核,是当代诗歌的精英评价体系,与大众审美认知之间,早已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这场关于诗歌好坏的争论,本质上是两个完全隔绝的审美世界,一次彻底的正面碰撞。
在大众的固有认知里,诗歌就该是高雅的、有韵律的、有意境的。它应该是李白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的豪迈,是杜甫“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的悲悯,是海子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的温暖,是北岛“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”的尖锐。哪怕是现代诗,也该有优美的意象、凝练的语言、深刻的内核,而不是几句口水化的、粗鄙的日常碎碎念。
可在当代诗坛的内部评价体系里,诗歌早已经历了数次审美革命。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口语诗运动开始,“日常叙事”“平民视角”“身体写作”就成了当代诗歌的重要创作方向。诗人们不再执着于宏大的叙事、华丽的辞藻、晦涩的意象,转而开始从日常生活的琐碎里寻找诗意,从最平凡、最普通、甚至最粗粝的现实里,挖掘诗歌的内核。
在文学圈的评价体系里,“道在屎溺间”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。文学创作的题材本就没有禁区,排泄、身体、日常琐碎,从来都不是不能入诗的内容。贾浅浅写孩童的排泄场景,在诗坛内部看来,不过是对日常瞬间的捕捉,是对童真视角的还原,是再正常不过的口语化创作。可在大众眼里,这就是“把低俗当有趣,把粗鄙当才华”。
这种认知上的天差地别,本质上是当代诗坛与大众读者的彻底脱节。
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诗歌黄金时代过去之后,当代诗歌就一步步走进了象牙塔,走进了小圈子里。诗人们的创作,不再以大众读者为受众,而是以圈内同行、文学期刊编辑、评论家为核心受众。诗歌的评价体系,完全掌握在文学圈内部的少数人手里,一首诗写得好不好,有没有价值,全看圈内人的评价,和大众读者的喜恶毫无关系。
于是,当代诗歌的创作,越来越走向圈子化、小众化、精英化。诗人们沉迷于圈内的语言游戏、叙事实验,却完全忽略了大众的审美接受度;文学圈的人互相吹捧、互相抬轿,对大众的质疑嗤之以鼻,认为是“外行不懂诗”“审美水平低下”,却从来没有想过,要向大众解释当代诗歌的审美逻辑,要弥合与大众读者之间的审美断裂。
贾浅浅事件,就是这种断裂的总爆发。当文学圈的名家们集体盛赞贾浅浅的诗歌有灵气、有天赋时,大众看到的却是几句粗鄙不堪的口水话;当诗人们认为大众的嘲讽是对诗歌的无知时,大众却认为诗坛已经彻底堕落,成了自说自话、脱离现实的封闭圈子。
这场争论里,没有赢家。大众用污名化、造谣的方式,彻底否定了当代诗歌的价值;而诗坛则用傲慢与偏见,彻底关上了与大众沟通的大门。贾浅浅的诗,不过是这场审美断裂里,最显眼的一个牺牲品而已。
我们必须承认,诗歌从来都不该只有一种模样,它可以高雅,也可以通俗,可以写山河湖海,也可以写日常琐碎。但我们也必须承认,当一种文学体裁,彻底脱离了大众读者,彻底走进了封闭的小圈子里,它就注定会失去生命力。当大众再也读不懂当代诗,再也无法从诗歌里获得共鸣与力量,当诗歌成了圈内人互相把玩的文字游戏,那么大众对诗歌的嘲讽与质疑,就成了必然。
四、网络时代的情绪狂欢:我们都成了暴力的共谋者
贾浅浅事件能持续发酵数年,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核心:在碎片化传播的网络时代,情绪永远比真相更受欢迎,污名化的狂欢永远比理性的讨论更有传播力。我们每一个参与过这场嘲讽、调侃、传播的人,其实都成了这场网络暴力的共谋者。
在短视频和碎片化信息主导的传播环境里,没有人愿意去了解完整的事实,没有人愿意去做复杂的、理性的思考。大家只愿意接受最刺激、最简单、最符合自己情绪预期的信息。一句“贾平凹的女儿写屎尿诗”,远比“贾浅浅出版过三本诗集,大部分作品风格清新”更有传播力;几句伪造的低俗诗句,远比几十首正经的诗歌作品,更容易让人记住。
于是,信息在传播过程中,被不断简化、不断歪曲、不断极端化。贾浅浅的完整创作脉络被砍掉了,诗歌的创作语境被抽离了,诗句的真伪被忽略了,最终只剩下一个“写屎尿诗的文二代”的标签。这个标签足够简单,足够刺激,足够让所有人都能插上一句话,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。
更可怕的是,这场狂欢里,恶意被合理化,暴力被娱乐化。人们在微信群里给贾浅浅取侮辱性的绰号,模仿她的“浅浅体”写诗调侃,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的外貌、她的家人、她的创作,却丝毫不觉得这是一种暴力。反而觉得,自己是在批判文坛的不正之风,是在反抗阶层特权,是在维护文学的纯粹性。
可我们都忘了,哪怕贾浅浅的诗写得再不好,她也有作为一个创作者的基本尊严,有不被造谣、不被污名化、不被人身攻击的权利。我们反对圈子特权,不代表我们可以用网络暴力的方式,去攻击一个具体的人;我们批判文学乱象,不代表我们可以用造谣、断章取义的方式,去否定一个创作者的全部价值。
这场持续数年的狂欢,最终没有改变文坛的圈子文化,没有打破阶层的壁垒,没有弥合精英与大众的审美断裂,只留下了一个被彻底污名化的女诗人,和一个被情绪彻底裹挟的舆论场。当狂欢散去,我们会发现,我们挥舞着拳头想要打倒的东西,依然纹丝不动;而我们唯一伤害到的,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五、狂欢过后,我们该看见什么?
如今,距离那场全网狂欢已经过去数年,贾浅浅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,很少再出现在大众面前。可这场事件留给我们的思考,却从来都没有过时。
贾浅浅的诗,到底写得好不好?客观来说,她的作品有自己的灵气与风格,有细腻的女性视角和对日常的敏锐捕捉,在当代女诗人里,绝非不入流的水平;但她的创作,也确实达不到顶尖的高度,算不上能被写进文学史的经典作品。她就是一个普通的、有自己创作脉络的、水平中等偏上的诗人,如果不是贾平凹女儿的身份,如果不是那场全网狂欢,她本该和无数其他写诗的人一样,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,安静地写下去。
可她偏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,成了时代情绪的祭品。这场关于她和她的诗的全民狂欢,从来都不是一场文学讨论,而是一场关于阶层、公平、审美、话语权的社会情绪总爆发。
我们从她的身上,看到了普通人对阶层固化、圈子特权的强烈不满,看到了精英与大众之间难以逾越的审美断裂,看到了网络时代情绪压倒真相的传播困境,看到了当代诗坛封闭、傲慢、与大众彻底脱节的集体困境。
贾浅浅只是一个缩影。在这个时代,我们太容易用标签去定义一个人,太容易用情绪去代替思考,太容易在群体狂欢里,丢掉最基本的理性与善意。我们总在批判不公,可我们却常常在用不公的方式,对待一个具体的人;我们总在反对暴力,可我们却常常在不知不觉中,成了网络暴力的共谋者。
狂欢终会散去,可那些被污名化的伤害,却会永远留在那里。希望下一次,当我们再面对类似的事件时,能多一点理性,少一点盲从;多一点善意,少一点恶意;先去了解真相,再去发表评价;先去尊重一个人的基本尊严,再去批判他的作品与行为。
毕竟,文学的意义,从来都不是制造对立与撕裂,而是让我们看见更广阔的世界,理解更复杂的人性,守住最基本的善意与真诚。而一个健康的社会,也从来不是靠情绪的狂欢推动的,而是靠理性的思考、对公平的坚守,和对每一个个体的尊重。
Powered by 腾讯3d捕鱼达人官网中文版 @2013-2022 RSS地图 HTML地图
Copyright Powered by站群系统 2013-2026